我们应该同情那些被裁员的银行家们吗?

衰退(recession)是你的邻居失业,而萧条(depression)则是你自己丢掉工作.对于香港投资银行的雇员们,现在的感觉就是萧条.原本是憧憬年终分红的时候,现在却是人心惶惶,就怕收到炒鱿鱼的白信封.

圣诞,新年和春节期间将成裁员的高峰,因为投行如能赶在1月底发年终奖前把人砍掉,就可以省掉一大笔开支.一位朋友称其任职的欧洲银行现在已经"血流成河,实在是太惨了".因为一下子裁的人太多,不得不让他们在会议室外面排队领取白信封.本该悄悄进行的裁员现在成了在大庭广众下公然进行,银行家昔日的面子荡然无存.一位在美资银行工作的副总裁朋友被叫去谈话後,他的公司门卡马上失效,电子邮件地址被删除,然後被警卫"护送"出大楼,连回办公桌收拾一下私人物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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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还是衣着光鲜,拿着黑莓手机(blackberry),坐着商务舱满世界飞的银行家,今天却一下子从天堂掉到地狱,门卡、手提电脑和黑莓手机全被没收,然後像秋风扫落叶一样被无情地扫地出门.在经济好的时候华尔街大肆招人,市况不好就毫不留情地裁人.甚至为了保持自己高薪的名声,不给雇员减薪或是拿无薪休假度过难关的机会.越是平日里收入高,待遇好的美资大行,裁起人来就越"心狠手辣",这种华尔街文化是否太残酷了一点?

大多数人认为,根本就没有必要同情他们.绝大多数人去投行就是为了赚钱,甚至很少有人真正喜欢他们的工作.华尔街是高风险,高收益的行业,要拿高薪,也就要随时做好失业的准备.卷铺盖走人的事情见得多了,所以被裁的人并没有太多的抱怨,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好日子还没过够.

这种冷酷的文化必然造成员工"今朝有酒今朝醉",对企业没有忠诚度,做事只顾短期利益.现在让全世界受苦的金融危机,源于华尔街的贪婪和急功近利.交易部门让公司承担了过多风险;投行人士劝说企业无谓地兼并收购分拆上市;资产管理顾问不管客户利益,设计出一堆坑人的结构性投资产品;信贷部门明知有些人还贷能力不足,还不顾後果地把钱借给他们--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自己多拿奖金.谁知道什麽时候经济就会变差而失掉工作,还不趁有机会的时候多赚点?

能够进入投行拿上高薪的,大多是精英,其中不乏拥有博士学位的有真才实学者.他们怎麽进了投行就"变坏"了呢?只因系统就是如此设计的,他们只能按照规则行事.前花旗首席执行官查尔斯 普林斯(Charles Prince)在位时说的一句话後来成为话柄,但却是句大实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已.(As long as the music is playing, you've got to get up and dance.)

"我们是问题的一部分"

被裁的人中不乏让人同情者,比如拖家带口,背着房贷和子女学费双重压力的中年人;胸怀美国梦,借了很多钱念商学院,失掉工作後被迫离开美国的中国人和印度人.但比银行家更可怜的是那些没有享受过一天华尔街的高薪,但却被信贷危机波及的普通人.多家零售商已经因为资金链断裂而破产,餐馆因为生意萧条而歇业,他们的雇员失业是真正意义上的"失掉饭碗".

无论被裁的投行人与那些不负责任的行为是否有直接关系,都难以完全撇清干系,因为他们是直接为这架华尔街赚钱机器工作的,用摩根士丹利亚洲主席罗奇(Stephen Roach)的话来说,"我们是问题的一部分".(We are part of the problem).

每一次危机出现後都会出现紧缩,这是不可避免的.但和前几次危机最大的不同的是,这一次金融海啸的病根在于金融行业本身.这场危机是由华尔街过度膨胀造成的,要复原必须大幅瘦身,这就意味着今天失业的银行家们很有可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找不到工作.他们中间的很多人可能被迫转行,面对收入减半、搬去小房子住、把儿女从私立学校转到公立学堂的痛苦现实.

这种生活方式的转变可能是很多人难以接受的.在香港中环金融界上班的银行家们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大陆,这一批人在改革开放後成长,之後赴西方国家留学,在中国热之後纷纷回归.对于他们来说,生活是以一条直线的方式上升,以三级跳的速度改善.虽然只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他们毕竟受惠于大环境的飞跃,没有受过太大的打击.他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原来华尔街超高的收入是不正常的,也不是可持续的.相对而言,经历过更多经济起伏的外国和香港同行反而可能更有心理准备.

在最近一次香港财经分析师协会(CFA)的年会上,一位老资格的银行家告诉新获CFA资格的年轻人说,他40年前加入投行的时候,感到兴奋的是能有机会投资给好的公司,而不是赚大钱.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行业会萎缩,投行人的收入不再会像棒球明星那麽高,今天入行的人必须降低他们的期望值,"要记住你们今天为什麽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赚更多钱."当年和我同考CFA的一个朋友去年成功跳槽到投行,他听了这话悄悄对我说,"如果不是为了赚钱,这份工还有什麽意思呢?"

华尔街高层年收入可达几千万美金,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这些年来中国人在投行也越爬越高,不乏年薪几百万美元的董事总经理级的人物.投行里就算刚出校门的新晋员工,也能拿到8-10万美元的年薪,相当于普通美国人的2-3倍,普通中国人的100倍之多.拿钱生钱,玩资本游戏的人,其实不应该比辛苦搞实业的人赚多几倍甚至几十倍.要走出金融危机,就必须对华尔街加以控制,改变他们的经营方式,和唯金钱马首是瞻的企业文化.

半年前另一位友人被摩根士丹利裁员了,他至今没有找到工作,虽然面试不断.他过了一阵子後发现,原来面试者们并不是真的想要请他,而是想探听大摩是怎麽做一种技术含量颇高的金融业务的."投行就是这样只认钱不认人",他对再找投行工作已经没了兴趣,准备和几个朋友自己做项目.我恭喜他识明方向及早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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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出处：路透社

专栏撰稿人：顾蔚 - wei.gu@thomsonreuters.com

本文刊出时,顾蔚对文中提及之证券未有任何直接投资,但可能透过基金间接持有相关证券.)

--审校 屈桂娟